人的尺度——AI时代如何不被异化


一个月用了4B到5B的token。

这个数字让人震撼。但更让人震撼的问题是:这些token,是否正在服务于人的发展?

还是反过来——人正在服务于这些token的产出?


方向错了,一切就都错了。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但它指向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什么是"对"的方向?

在AI时代,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紧迫。因为AI可以产出无限多的内容,但"多"不等于"对"。AI可以加速一切,但"快"不等于"好"。

当人有了速度无限的车,最重要的问题不是"怎么开得更快",而是"要开去哪里"。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过一个概念:异化

异化的核心是:人创造了自己的劳动产品,但人反而被自己的创造物所支配。

工人创造了机器,但机器规定了工人的劳动节奏。工人创造了商品,但商品不属于工人。人越是努力生产,人越是失去对自己生活的掌控。

把这个逻辑放到AI时代:

人创造了AI。人训练AI,人使用AI。但AI反过来规定了人的工作方式——AI生成了内容,人要去审核;AI提升了速度,人要跟上节奏;AI定义了什么是"高效产出",人要去达成。

人创造了AI,但人正在被AI所规定。


异化有四个层面。

第一层:人与劳动产品的异化。

以前,一个人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是他的。他知道每一个字为什么这样写,他知道这篇文章想表达什么。

现在,AI生成了十篇文章,人从中挑一篇。这十篇文章从哪来?人不知道。为什么是这十篇而不是别的?人不知道。人只是审核者、挑选者,不再是创造者。

人"拥有"产出,但人不拥有创造的过程。

第二层:人与劳动过程的异化。

创造曾经是一个完整的过程:构思、起草、修改、完成。这个过程有挣扎,有顿悟,有满足。

现在,创造变成了"prompt → 生成 → 审核"。人失去了过程的完整性。人只剩下开头(输入指令)和结尾(审核结果),中间的过程被AI接管。

过程不是可有可无的。过程是人理解自己、发展自己的方式。当过程被压缩,人就被压缩。

第三层:人与类本质的异化。

马克思认为,创造性劳动是人的"类本质"——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能自由地、有意识地创造。

当AI替代了创造过程,人就不再作为创造者而存在。人变成了AI的操作者、AI内容的分发者。人的"类本质"被剥离了。

第四层:人与他人的异化。

当内容生产变成AI主导,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发生了变化。

你读到一篇文章,你不知道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你回复一段评论,你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AI。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变成了AI内容之间的流通。

人不再与人交流。人与"内容"交流。而内容的背后,可能是AI。


如果说异化是人被自己的创造物所支配,那么规训是什么?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分析了现代社会的权力运作方式。

传统权力是"惩罚性"的:你违反规则,你被惩罚。现代权力是"规范性"的:你不是被禁止做什么,而是被引导去做什么。

福柯用"全景监狱"来比喻这种权力。一个中心塔楼,周围一圈囚室。看守可以看到所有囚室,但囚犯看不到看守。关键不在于看守真的在看。关键在于:囚犯不知道看守有没有在看,所以他们必须时刻假设自己在被监视。

监视从外部变成内部。囚犯开始自己看守自己。


在AI时代,这种"全景监狱"有了新的形态。

不是AI在监视你。是绩效指标在规范你。

阅读量、互动率、转化数——这些数字不评判你,但你看到数字的那一刻,你就在自我评判。

“这篇内容效果不好,我要调整。““这种风格更受欢迎,我要多做。”

AI没有命令你做什么。是你自己在规范自己。

福柯说的规训社会,核心就是这个:权力不再来自外部的强制,而是来自内部的规范。人不再被"不允许做什么"所控制,而是被"你应该做得更多"所驱使。


那么,如何防止被异化和规训?

这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但可以从一个起点开始:

夺回定义的权力。

什么是"有效”?什么是"好”?什么是"值得做的事"?这些定义,不应该交给AI,不应该交给绩效指标,不应该交给算法。

这些定义,应该由人来做出。

当人失去了定义的权力,人就失去了尺度。人开始用AI的尺度来衡量自己:AI能产出多少,我就应该产出多少;AI能多快,我就应该多快。

但人的尺度不是AI的尺度。

人需要休息,AI不需要。人需要理解,AI不需要。人需要成长,AI不需要。人需要意义,AI不需要。

用AI的尺度衡量人,就是用一把不属于人的尺子,去裁剪人的生活。


夺回定义的权力,意味着三件事。

第一,定义"什么是好的"。

AI可以产出很多,但"多"不等于"好"。好是有判断标准的。这个标准应该来自人的需要、人的价值、人的审美,而不是来自AI的能力或绩效指标。

一篇好的文章,不是因为阅读量高,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人想说的话。一个好的产品,不是因为转化率高,而是因为它解决了人真正的问题。

好的标准,应该由人来定义。

第二,定义"什么是值得的"。

AI可以加速一切,但不是一切都值得加速。有些事值得慢下来:理解一个人、培养一段关系、思考一个问题。

效率不是唯一的价值。有些事,效率反而是障碍。当你用AI"高效"地写完一封感谢信,感谢的意义就被削弱了。当你用AI"快速"地生成一份分析报告,思考的深度就被压缩了。

值得的标准,应该由人来定义。

第三,定义"为什么而创造"。

AI可以替代创造的"过程",但AI无法替代创造的"动机"。人为什么创造?不是为了产出更多,而是为了表达自己、理解世界、与他人连接。

当AI替代了过程,人至少要守住动机。人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AI,而不是被AI带着走。

动机的标准,应该由人来定义。


但夺回定义的权力,不是拒绝AI。

AI是工具。工具可以延伸人,也可以替代人。

当工具延伸人时,人变得更强——人可以用AI表达更多、思考更深、覆盖更广。

当工具替代人时,人变得更弱——人被AI的速度所规定、被AI的产出所淹没、被AI的逻辑所塑形。

关键不在于用什么工具。关键在于:人是使用者,还是被使用者?


一个简单的问题可以帮助判断:

当使用AI之后,你对自己的理解是更深了,还是更浅了?

如果AI帮助你表达了你本来想说但说不清楚的东西,那是延伸。你对自己有了更深的理解。

如果AI帮你"生成"了内容,但你不知道这些内容从哪来、为什么是这样,那是替代。你对自己没有更多的理解,你只是有了更多的产出。

产出不等于理解。数量不等于深度。


十一

还有一个问题:

当使用AI之后,你与他人的关系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如果AI帮助你更好地与他人交流、更准确地表达对他人的理解,那是延伸。

如果AI帮你"高效"地处理了大量信息,但你不知道这些信息的背后是谁,那是替代。你与他人没有更多的连接,你只是有了更多的"互动数据"。

互动不等于连接。数据不等于关系。


十二

最后一个问题:

当使用AI之后,你对生活的掌控是更强了,还是更弱了?

如果AI帮助你腾出时间,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那是延伸。

如果AI让你不断追赶它的节奏,审核它的产出,适应它的逻辑,那是替代。你失去了对节奏的掌控,你只是有了更多的"任务"。

任务不等于生活。忙碌不等于掌控。


十三

这三个问题指向同一件事:

人需要有自己的尺度。

尺度不是效率。尺度不是产出量。尺度不是绩效指标。

尺度是: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人想与世界建立什么样的关系?

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有人能给出。AI给不出。


十四

回到开头:一个月4B到5B的token。

这些token是否正在服务于人的发展?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它有一个判断标准:

人是用AI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还是被AI的目的所规定?

如果是前者,token服务于人。如果是后者,人服务于token。


十五

方向先于规模。

这不是说规模不重要。这是说,没有方向的规模,只是噪音。

AI可以制造无限的规模。但只有人能给出方向。

当人追不上机器时,人唯一还能做的,是选择方向。

而选择方向这件事——

只有人能做。


人的尺度,是人唯一不能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