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个反直觉的现象
你是一个软件工程师。最近你开始用AI辅助开发。
以前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模块,现在两周就搞定了。AI让效率提升了数倍。你们团队里的人都说:AI真好用。
但奇怪的是,你并没有因此变得更轻松。
任务来得更多了。同事盯着好几个Claude Code会话并行工作,以前一个月的排期,现在压到两周。客户听说"AI开发快",期待也水涨船高——今天讨论的需求,明天就要看效果。
你的工资涨了吗?没有。
产品价格降了吗?是的。客户觉得AI快,就应该便宜。公司也没多赚钱,因为竞争对手也在用AI,价格战打起来了。
于是你陷入了困惑:
AI提升了效率。但效率提升的收益,到底去了哪里?
一、效率红利的经济学承诺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技术问题,但它的答案涉及到政治经济学最核心的议题之一:技术进步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其收益如何分配?
古典经济学曾经有过一个乐观的愿景。
大卫·李嘉图和约翰·斯图尔特·穆勒相信,生产率的提高会让所有人都受益。当机器提高了效率,成本就会降低,商品价格就会下跌,消费者购买力就会上升。财富像涓涓细流,最终润泽社会各阶层。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系统地分析和批判了这个愿景。他的结论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技术进步带来的收益主要流向了资本所有者,而不是工人。
这个批判的洞见,至今没有过时。
1930年,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演讲《我们后代的经济前景》。在这篇演讲中,凯恩斯预测,随着技术进步和生产率提高,他的曾孙一代每周工作时间将降到15小时,人类将从"经济匮乏"中解放出来。
一百年的时间过去了。
2026年的现实是:全球范围内,程序员群体普遍经历着996、007的工作强度。AI的出现非但没有缩短工时,反而在加速工作节奏——响应速度更快,迭代周期更短,交付压力更大。
凯恩斯的预言落空了。不是因为技术不够进步,而是因为效率红利的分配机制出了问题。
二、马克思的回答:相对剩余价值
要理解效率红利为什么没有流向工人,我们需要回到马克思的相对剩余价值理论。
马克思区分了两种剩余价值。
绝对剩余价值是通过延长工作日来增加剩余劳动时间——工人每天工作12小时而不是8小时,多出来的4小时就是绝对剩余价值。这种方式简单粗暴,但有生理极限:人不能不吃不喝地工作24小时。
相对剩余价值则是通过提高劳动生产率来缩短必要劳动时间,从而相对延长剩余劳动时间。必要劳动时间是工人再生产自身劳动力所必需的时间——说白了,就是挣够养活自己和孩子的那份工资所需的工作时间。当技术进步让社会平均劳动生产率提高,生产同样的商品所需的必要劳动时间就缩短了。
这意味着什么?
当你的公司引入AI工具,生产率提高了,你可能会想:太好了,效率提升了,我可以用更少的时间完成工作,剩余时间可以休息。
但马克思告诉我们另一个逻辑。
效率提升不仅属于你的公司,它属于整个社会。如果全社会因为AI技术进步,生产同等价值的商品所需的劳动时间都缩短了,那么劳动力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也会下降。这意味着:维持工人及其家庭生活所必需的商品和服务的价值降低了——换言之,劳动力的价值下降了。
而劳动力价值的下降,意味着必要劳动时间的缩短。
注意:这里缩短的不是绝对工作日长度,而是必要劳动在总劳动中的比例。工人仍然可能工作同样的时长,甚至更长,但相对于他创造的价值而言,他"免费"为资本家工作的时间更长了。
这就是资本主义条件下技术进步的内在逻辑:效率的提高转化为相对剩余价值的增加,而不是工人闲暇时间的增加。
资本家的目标不是让工人休息,而是降低劳动力商品的价值,从而在保持甚至延长工作日的同时,获取更多的剩余价值。
技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角色,不是解放的工具,而是降低劳动成本的手段。
三、格雷伯的"狗屁工作"理论
但这里还有一个现象需要解释。
如果技术进步只是让资本家获益,那为什么工人也普遍感到自己更忙了?按理说,效率提高之后,即使收益流向资本,工人至少不应该更累。
大卫·格雷伯在《狗屁工作》(Bullshit Jobs, 2018)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观察:效率诅咒。
格雷伯通过大规模调查发现,在现代经济体中,有大量工作——他估计高达40%——是"狗屁工作"。这些工作的存在本身就是荒谬的:它们无意义,甚至有害,但它们存在,而且从事这些工作的人通常自己也认为它们毫无意义。
更关键的是他的一个洞见:消灭一种狗屁工作,资本主义会创造三种新的狗屁工作来替代它。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工作不仅仅是完成某项任务,它还是一种社会功能——维持就业、维持秩序、维持一种"有意义的忙碌"的表象。
当机器替代了一部分重复性劳动,效率提高了,企业并没有因此让工人休息。相反,它创造了新的岗位:监控AI、处理AI无法处理的例外、应对AI带来的新问题、写报告证明AI在工作。
格雷伯把这个现象称为"效率诅咒":效率越高,无意义的忙碌反而越多。因为资本主义的逻辑不是"效率高,所以可以少干活",而是"效率高,所以可以接更多活"。
当你用AI两个月完成以前一年的工作,收获不是半年的假期,而是两倍的工作量。这就是效率诅咒的本质:收益归资本,风险和忙碌归劳动。
四、韩炳哲的自我剥削
如果说马克思和格雷伯描述的是结构性的不公,韩炳哲在《倦怠社会》(Müdigkeitsgesellschaft, 2010)中则捕捉了主观层面的变化。
韩炳哲观察到,现代社会正在从"规训社会"转向"功绩社会"。在规训社会(Foucault意义上的)中,规训来自外部——工厂的钟声、监工的监视、规则的惩罚。在功绩社会中,规训内化了。
你不再需要老板盯着你完成工作。你自己盯着自己。
功绩主体不是被动的被规训者,而是主动的自我规训者。你设定目标,你监控进度,你自我评估,你自我优化。AI的出现极大地强化了这种自我规训的能力——你有了更强大的工具,于是你有了更高的自我期待。
韩炳哲使用了"自我剥削"这个词。不是老板剥削你,是你自己剥削你自己。而且这个剥削者比任何老板都更无情——你永远不会对自己的效率满意,因为效率的天花板在不断抬高。
效率提升带来的是更严苛的自我要求。以前一个月完成是正常,现在两周完成才是"正常"。你的参照系在改变。你不是在原地踏步,你是在不断加速。
更关键的是,韩炳哲描述了一种"多重压力叠加"的机制。功绩主体面临的不是一种压力,而是多种压力同时叠加:绩效压力、不确定性压力、社会比较压力、存在意义压力。当AI让一切都更快,这些压力不是在减缓,而是在加速累积。
“倦怠"不是身体上的疲劳,而是精神上的耗竭——你无法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意味着失败,而失败是不可接受的。
这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自由的丧失。不是别人在命令你,是你自己在命令自己,但你无法停止。
五、效率的分配机制:为什么是你在忙
现在我们可以来回答最初的问题了:AI提升的效率,收益到底去了哪里?
答案是:效率收益通过多重机制,流向了资本,而内卷机制则确保工人不仅没有分享收益,反而承担了更多的压力和忙碌。
具体来说,有以下几个机制在运作:
第一,谈判权力的不对称。 生产率提高带来的新增收益如何在资本和劳动之间分配,取决于双方的谈判能力。在全球化条件下,资本可以流动,劳动力难以流动。老板可以威胁把工厂迁到东南亚,但你很难威胁"把你的技能迁到东南亚”。这种谈判权力的不对称决定了效率红利的分配倾向于资本。
第二,期待通货膨胀。 当AI让某件事可以更快完成,市场和雇主对这件事的期待就会更新。以前一个月是"合理工期",现在两周才是"正常工期"。效率的提升不是让你更轻松,而是提高了评判你的标准。这个机制在格雷伯的分析中有清晰的呈现:效率提高,标准提高,打工人被加速内卷。
第三,无意义工作的增殖。 效率提高让企业可以承接更多的业务,也可以创造更多的管理岗位、监控岗位、汇报岗位。这些工作不是真正的生产性劳动,但它们消耗了时间,创造了一种"有意义的忙碌"的表象。它们是效率诅咒的具体表现。
第四,竞争的加速。 当所有企业都可以用AI时,AI就不再是竞争优势,而是基本配置。竞争回到价格和速度的维度。公司被迫压低价格,压榨效率,而这种压榨最终传导到每个打工人身上。效率提高了,但竞争压力也提高了,两相抵消,你得到的只是更多的忙碌。
马克思在19世纪看到的逻辑,在21世纪以新的形式重演。
六、历史的视角:每一次都说"这次不一样"
回顾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有人说"这次不一样"。
工业革命时期,卢德运动(Luddite)的参与者并不是简单地反对机器。他们是纺织工人,看到机器取代了自己的手艺,看到自己的生活被摧毁。他们问的是:机器提高了效率,谁获益了?
19世纪,马克思和恩格斯系统地分析了这个问题。他们的答案是: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机器的效率收益流向资本家。工人获得了什么呢?更长的工时,更差的工作条件,更激烈的竞争。
20世纪,每一次技术进步——电力、流水线、计算机——都伴随着同样的担忧:“这次技术进步会让工人失业/更忙/更穷”。
这些担忧有没有道理?部分有。
历史数据显示,从长远来看,技术进步确实提高了人均生活水平。但关键是短期分配问题——在技术进步发生后的过渡期内,谁承担了调整成本,谁获得了新增收益。
每一次技术革命,都有一部分人承担了更多的成本、获得了更少的收益。
AI时代也不例外。
但有一点是新的:AI的影响速度和范围可能超过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以前,一项技术从发明到广泛应用需要数十年。今天,AI工具在几个月内就渗透到全球的工作场所。这种加速让调整变得更加剧烈,压力更加集中。
尾声:效率的悖论与可能的方向
回到最初的问题。
你说:AI提升了效率,但你更忙了、更累了、更穷了。你问效率的收益到哪里去了。
哲学家的回答是: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效率提升的收益天然地倾向于流向生产资料的所有者——资本家。AI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凯恩斯曾经乐观地预测,技术会让人类从匮乏中解放出来。但他没有考虑到的是:效率红利的分配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没有结构的改变,效率的提升只会强化已有的不平等。
格雷伯指出,狗屁工作不是效率不足的产物,而是效率过度的产物——当一切都可以更快完成,更多无意义的忙碌就会被创造出来填补空缺。
韩炳哲则揭示了效率逻辑对人的内在规训:不是外部的老板在压迫你,而是你自己成为了压迫自己的老板。
这是效率悖论的三个层面:结构层面(马克思),组织层面(格雷伯),主体层面(韩炳哲)。
那么,面对这个悖论,个人能做什么?
从现实主义的角度看,在当前的结构性条件下,个人的选择是有限的。你可以用AI提升自己的竞争力,但当所有人都这样做时,AI就成了标准配置而非优势来源。你可以拒绝内卷,但代价可能是被边缘化。
从历史主义的角度看,每一次生产关系的变革,都需要比个人更大的力量来推动。劳动权利的保护、工会的复兴、对技术发展方向和收益分配的公共讨论——这些不是在美化某种乌托邦,而是在现有框架内寻找可能的改进空间。
效率的红利可以流向不同的方向。它可以用来压榨,也可以用来解放。它可以用来加剧竞争,也可以用来创造闲暇。选择不是自动做出的——它需要被讨论、被争取、被实现。
就像卢德运动的参与者们问的那样:机器提高了效率,谁获益了?
这个问题,在AI时代,不是变得更简单了,而是变得更加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