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清醒——穿透表象的可能

上一篇我们谈到:可见性每集中一步,就在同时制造沉默。

算法不需要发出命令,控制就已经生效。资本不需要站在台上,统治就已经完成。

那么,面对这种新的权力形态,人还能做什么?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序言中写过一句话:

“问题本身并不在于资本主义生产的自然规律所引起的社会对抗的发展程度如何。问题在于这些规律本身,在于这些规律发生作用的必然后果。”

马克思要做的是什么?

揭示规律。揭示资本运动的内在逻辑。揭示那些被范畴遮蔽的真相。

《资本论》不是行动指南。它没有告诉工人应该怎么做。它做的是一件事:让被遮蔽的关系显现出来。

为什么要揭示真相?

因为真相被遮蔽的时候,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支配。

经济学告诉工人:你出卖劳动力,是平等交换。市场是自由的。竞争是公平的。你失败了,是因为你不够努力,或者运气不好。

这套叙事把结构问题转化为个人问题。把支配关系转化为竞争关系。

马克思做的工作是"去蔽"——把这套叙事拆开,看到底层的支配。

一旦看到,一切就不一样了。

同样的工作,今天需要再次进行。

算法推荐被包装成"千人千面"、“智能优化”。语言是技术性的,技术语言带有中立的光环。

平台告诉创作者:你的内容没有被封禁,你拥有完整的表达权。你的流量低,是因为内容不够好,或者不够吸引人。

这套叙事把可见性的分配问题转化为内容质量问题。把支配关系转化为竞争关系。

需要做的,同样是"去蔽"——穿透技术表象,看到底层的支配。

这不是说算法本身是恶的。

正如马克思不是在道德上谴责资本家。他要揭示的是结构——一种不需要恶意就能自动运作的支配结构。

平台的目标函数是商业利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这个函数没有情绪,没有敌意,只有计算。

但计算本身就有方向。优化停留时长,就偏向刺激性内容。优化风险控制,就挤压边界议题。

这不是阴谋。这是结构。结构比阴谋更稳定,也更难对抗。

理解结构,是对抗结构的第一步。

如果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被支配,就谈不上任何行动。

一个人以为自己在公平竞争,他会把失败归结为自己不够好。他会更加努力地迎合规则,而不是质疑规则。

这就是结构最隐蔽的地方:它让人主动参与对自己的支配。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说:

“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不是在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历史条件。但人可以选择以什么姿态面对这些条件。

清醒的旁观者,也好过盲目的参与者。

理解了结构,至少可以做一件事:不被结构完全塑形。

知道播放量不等于价值,就不会为了流量去扭曲表达。

知道沉默不一定是失败,就不会因为没有被看见而自我怀疑。

知道可见性的分配是一种权力,就不会把被推荐误认为被认可。

这不是反抗,是保持自主性的可能。

从历史看,权力的集中总会产生新的分散形式。

报纸时代,话语权集中在少数媒体手里。电视时代,集中度进一步提高。互联网出现,话语权下放了一轮。算法平台崛起,集中又开始了。

但每一次集中之后,都会出现新的分散。播客、newsletter、小众社区——这些形态在算法平台之外生长。

问题不在于平台是否存在,而在于人是否意识到这种权力的存在。

回顾这个系列。

第一篇,我们穿透"平等交换"的表象,看到资本是一种社会权力——积累起来的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

第二篇,我们穿透"市场竞争"的表象,看到支配与被支配的结构。

第三篇,我们穿透"劳动价值"的表象,看到具体劳动被抽象化、人的劳动被还原为可计算的量。

第四篇,我们穿透"等价交换"的表象,看到剩余劳动的划分——必要劳动归自己,剩余劳动归资本。

第五篇,我们穿透"技术进步"的表象,看到进步强制——效率成为生命的尺度。

第六篇,我们穿透"市场自洽"的表象,看到资本主义的四个内在界限。

第七篇,我们穿透"财富增值"的表象,看到脱离大地的文明——人被抛入资本的波动中。

第八篇,我们穿透"永恒发展"的表象,看到资本主义的历史限度。

第九篇,我们穿透"算法中立"的表象,看到可见性的支配——一种新的社会权力形态。

马克思的方法,贯穿始终:把范畴清洗掉,还原到事情本身。

十一

王国维先生说:世界上的学问分两类,一类可爱而不可信,一类可信而不可爱。

经济学是可爱的。它给人安全感:只要掌握规律,一切都可以被解释、被预测、被调控。

马克思是可信而不可爱的。他撕开表象,让人看到底层的非理性、支配和斗争。

这个系列从《资本论》的哲学革命开始,到算法时代的社会权力结束。贯穿始终的是什么?

一件事:穿透表象,看到事情本身。

这既是马克思的方法,也是这个系列想传递的东西。


人无法选择要不要生活在算法时代,但可以选择以什么姿态生活。

清醒,是对抗结构最起码的条件。


(第十篇完,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