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可见性——算法时代的社会权力

上一篇我们讨论了资本主义的历史限度。资本每增值一步,就在制造自己的对立面。

但资本的逻辑并没有停留在19世纪的工厂里。它进入了21世纪,穿上了新的外衣。

这个系列的核心命题是:资本不是物,而是一种社会关系——积累起来的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

在工业时代,积累起来的劳动表现为机器、厂房、设备。谁拥有这些,谁就能支配工人的生命时间。

在数字时代,积累起来的劳动有了新的形态:数据和算法。

谁掌握了数据和算法,谁就掌握了一种新的支配权。不是支配工人的体力,而是支配人们的注意力。

资本对活劳动的支配,在数字时代转化为对可见性的支配。积累起来的数据,支配着活生生的注意力。

这种支配不需要法律授权,不需要政府任命。它直接从技术结构中生长出来。

它运作的方式是排序。

一个问题:在互联网时代,每个人都能发声。发视频、写文章、开直播——门槛低到几乎为零。

但发声之后呢?

有人发了一条视频,播放量几百万。有人发了同样的内容,播放量几十。还有人发了很久,始终在一个小圈子里打转。

是他们说得不够好吗?未必。

是他们违规了吗?也没有。内容还在,账号还在,评论区也开着。

问题出在哪里?

能不能说话是一回事。能不能被看见是另一回事。

传统时代,舆论控制的方式很直接:删帖、封号、禁言。

这种方式有一个特点:它留下痕迹。被删的帖子,被封的账号——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可以愤怒,可以截图,可以抗议。

痕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边界清晰。你知道那条线在哪里。

但今天,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出现了。

内容没有被删除,账号没有被封禁。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没有人看到。

这不是被掐死。这是被淹没。

马克思在《莱茵报》时期做过一个分析。

当时莱茵省议会讨论林木盗窃法。穷人去森林里捡枯枝,被地主指控为盗窃。议会要立法惩治。

马克思问:捡枯枝怎么就成了盗窃?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答案是:从森林被私有化开始。从习惯法被成文法取代开始。

以前,森林是公共的。穷人捡枯枝是天经地义的权利,叫习惯法。后来森林变成了私有财产,习惯法被废除了。但穷人还是去捡。于是成了盗窃。

马克思的结论是:利益是最讲究实际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消灭自己的敌人更实际的事。

法律不是中立的。它保护谁的利益,谁就是规则制定者。

今天,同样的遮蔽正在发生。

“算法推荐”、“智能优化”、“千人千面”——这些词听起来很技术化。技术语言带有一种中立的光环。

但中立不等于无立场。中立往往意味着立场被隐藏。

算法是怎么推荐的?

它有目标函数。优化停留时长、互动率、情绪强度、风险控制。追求商业利益最大化,追求风险最小化。

当一个系统同时要赚钱、要合规、要避免风险时,它最自然的选择是什么?

把某些内容往边缘挤压。不是因为它恨这些内容,而是因为它不想承担成本。

让我们试一试马克思的方法:把范畴清洗掉。

“算法推荐"这条事实中隐藏着什么范畴?

一个是效率——停留时长、完播率、转化率。

一个是价值——不是使用价值,是商业价值。能带来广告收入的内容,就是有价值的。

一个是风险——可能引发争议、可能触碰敏感边界的内容,就是高风险。

这三个范畴建构了"推荐"这个事实。在范畴的遮蔽下,推荐显得很自然:好的内容被推荐,差的内容不被推荐。一切都很合理。

但把范畴清洗掉,还原到事情本身,是什么?

一部分人决定另一部分人能不能被看见。

这不是政治权力。不是哪个官员签署了禁令,不是哪个部门下达了指令。

这是社会权力。

在资本主义社会,资本家有权支配工人的劳动时间。这个权力从哪里来?从生产资料的所有权来。法律保护私有财产,所以资本家可以决定雇佣谁、解雇谁。

在平台社会,平台有权决定谁能被看见。这个权力从哪里来?从数据和算法的所有权来。

谁掌握了数据和算法,谁就掌握了可见性的分配权。

这不是法律赋予的权力,也不是政治任命的权力。它从技术结构中生长出来。每天都在发生,每时每刻都在运作。

这种权力有一个特点:它是匿名的、非人格化的。

一个创作者的流量下滑,他找谁算账?

找算法?算法没有情绪,没有敌意,只是在"优化”。

找平台?平台会说:我们没有封你,你的内容还在。只是推荐权重偏低。

没有人下令封杀。没有人签署禁令。可见性在缓慢流失,但无从指认责任。

这与资本的运作逻辑如出一辙。

工人被解雇,找谁算账?市场行情不好,老板也亏了。工人失业、工厂倒闭——没有人需要为此负责。一切都是"市场规律"。

统治不需要统治者。支配不需要支配者。

马克思有一个重要论断:形式上的平等,实质上的支配。

劳动力市场上,资本家和工人是平等的契约双方。一个有钱,一个有力。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法律上完全平等。

但马克思问:为什么工人必须出卖劳动力?

因为他没有生产资料。他不出卖劳动力,就活不下去。所以他"自由"地选择了出卖——但这自由是空洞的。

同样的逻辑,在可见性的分配中可以看到。

表面上,每个创作者都是平等的。平台不阻止任何人发声,算法对所有内容一视同仁。没有人被封禁,没有人被审查。

但问题是:谁能被看见?

这取决于谁掌握了排序权。而排序权掌握在平台手里。

形式上的平等——人人都能说话。实质上的支配——只有少数人能被听见。

这种支配不需要命令,只需要激励机制。

当一个创作者长期得不到曝光,他会怎么做?

他会调整自己的表达风格,去迎合推荐逻辑。做短平快的内容,迎合热点,制造争议。因为那是被看见的捷径。

久而久之,表达变成了对算法的回应,而不是对现实的回应。

这是驯化。不需要强制,只需要激励。

资本驯化工人的方式也是一样的。工人"自由"地选择出卖劳动力,“自由"地接受加班,“自由"地参与竞争。没有人拿着鞭子逼迫他。是结构在塑造他。

资本每增值一步,就在同时制造贫困。这是资本的逻辑。

可见性每集中一步,就在同时制造沉默。这是算法的逻辑。


资本不需要站在台上,统治就已经完成。算法不需要发出命令,控制就已经生效。


那么,面对这种新的权力形态,人还能做什么?这是下一章要讨论的问题。


(第九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