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金融资本主义与虚拟资本——脱离大地的文明

一

上一篇我们谈到第四个内在界限：资本生利能力成为商品，却没有价值中心线。

这个界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经济越来越依赖于一个神经系统——现代金融体系。

金融资本主义是种怎样的资本主义？

现代金融体系成了当代经济的神经系统。神经的末梢深入到企业内部的财务。它必须要求货币脱离金本位。

通过金融——股市、基金、银行、保险业——把关于生产与消费的信息传递给社会投资系统。投资社会化，资本市场就是投资社会化。社会集体的能量分配系统，在神经系统的引导下运作。

但这个神经系统完全可能传递错误信息。错误信息一旦传递，整个机体就出问题。

二

人们以为马克思没有生活在金融资本主义的时代，讨论金融的时候《资本论》就过时了。

真的过时了吗？

《资本论》第三卷第二十一章，标题叫"生息资本"。谈的就是金融的事。

马克思说：资本之所以表现为商品，是因为利润分割为利息和本来意义上的利润。

本来意义上的利润，是投资到实业产生的实业家的收入。现在把资本投入到另外一个实业家那里，利润就要分割。一部分是利息，一部分是本来意义上的利润。

这个分割怎么决定？由供求，从而由竞争来调节。

看来资本作为商品，跟其他商品性质一样——市场价格由竞争来调节。

三

但马克思为什么要说"表现为商品"，而不是"是商品"？

因为其他商品都有一条价值中心线。

劳动力这个商品也是一样。劳动力的供求关系影响工资。供小于求，工资提高；供大于求，工资下降。但有一条价值中心线——劳动力维持生存所需要的生活资料的价值。

如果一个商品在市场上价格高于价值线，大家都去生产这个商品，多了以后价格下降，低于价值线。于是有人不生产了。这叫市场调节。

所有真正的商品都有一条价值中心线。

现在有一种商品：资本生利能力。

这个商品有没有价值中心线？

马克思说：没有。

四

为什么没有？两个因素。

第一，产生平均利润的能力是不确定的。你统计的是过去，不能把过去等同于未来。产业经济产生利润的能力，始终受各种因素影响，并不能稳定。

第二，货币供应量也是不确定的。以前在金本位时代，货币发行量受制于黄金储备量。一美元等于多少盎司黄金，铁板钉钉。现在脱离金本位，货币供应量不受限制。

于是利息率的决定，完全由竞争强加。没有自然利息率。

马克思的原话：在这里，竞争并不是决定对规律的偏离，而是除了由竞争强加的分割规律之外，不存在别的分割规律。

也就是说，没有价值中心线。这个市场是虚拟的。

五

我们发现了一种奇怪的商品：资本生息能力。它只有价格，没有价值。

这个市场打开了，叫资本市场。分割规律全是由竞争强加的。

金融的竞争，货币战争。美国人最善于打这种战争。华尔街的金融精英们一度被美国老百姓认为是民族英雄——不费吹灰之力，用头脑掠夺别国财富。

前提是什么？美元脱离金本位后，还留了另外两个本位：军事力量，高科技开发能力。

金融工具五花八门。政府债务补偿、抵消、注水……不同的发明越来越多。这表明什么？资本市场自身一定会导致问题。因为它没有价值中心线，就会变成各种势力的自由竞争场所。强加出一定时期的利息率，而这种利息率一旦强加，直到崩掉。

美国的次贷危机就是例子。把未来的收益做成数学模型，可以double、乘平方。股权可以卖，期权交易。

金融危机一旦爆发，很可怕。因为没有价值中心线，自然利息率不存在。

六

经济学成熟为一门科学之前，人类怎么管理经济？

部济学。

一个家庭有十口人，家长一定要计算本家庭在一年当中需要多少生活资料——穿多少件衣服，吃多少口粮，需要怎样的能源来照明和供暖。统计完成了以后记下来，想办法保证这份使用价值的存在。

这叫部济学。直接计算我们所需要的使用价值，并且设法保证它的存在。

部济学是经济学的前身。一个农民一定会记账：今年收入多少，能否应付家庭每个成员的生活需要。

但如果财富不是以使用价值的量来计算，而是以货币的增值来计算呢？部济学被经济学取代了。

在资本主义诞生之前，人类不会有经济学，只有部济。

七

我们今天能丢掉部济吗？

经济学是通过市场，通过劳动创造剩余劳动，把剩余劳动卖成功，叫剩余价值。卖成功了，货币增值了，增值了之后具有在市场上的购买力。

假如这个市场断了呢？我们还能否生活？这时候部济学又重新被记起来。

凡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同时知道不能取消部济。英国一定要考虑它的粮食安全。虽然英国作为一个主要的金融资本主义国家，许多产业都在英国本土走掉了，他们保持着美好的自然环境，不再有冒着烟的烟囱。但他们不会忘了：一旦世界经济出现危机，英国人怎么生存？

中国人通过改革开放，实现了人人都能吃到粮食。但中国的粮食安全问题始终存在。中国虽然有广袤的国土，可耕面积只有整个国土的20%不到。人口数量的巨大，对可耕土地造成巨大压力。

不要忘了部济。

八

蜡烛和电灯的关系，就是部济学与经济学的关系。

我们用电灯了，家家户户都用电。但整个社会性的电网瘫痪了呢？我们不能再照明了。

蜡烛，别忘了。

我以前用电脑写作，写了半本书，突然硬盘崩溃。几个月的心血。我到处寻找最厉害的硬件恢复公司，弄了半天说不太可能了。这个文件永远丢失了。

这个教训让我养成了新习惯：每写一篇文字，马上打印出来。有人说多余的，你可以备份。我说几个备份同时崩溃怎么办？

人还是必须站在大地上的。

九

我们年轻时，青年和壮年能劳动的时候，付出的劳动以货币的形式得到承认。拿到薪水，不敢全部用完。因为会老，会生病。必须储蓄。

钱保存在哪里？关键在于怎么保存。

以前美元是金本位，长久以来作为国际结算货币，是可靠的。1975年左右，尼克松执政，美国脱离金本位。现在每个国家的货币都不是金本位的。

你储存在那里的货币，终于缩水了。

资本主义走到今天这个时代，它脱离大地了。只能让每一个人把未来寄托在偶然性上，受制于整个资本市场的波动。

你积累起来的过去的劳动，受制于整个资本市场的波动。于是我们将度一种非常可怜的晚年。本来应该安度晚年、老有所乐，结果每天盯着电视屏幕炒股，股价上上下下，心惊肉跳。

以前有人跟你说：你不理财，财不理你。

有人发现你把存折放在床底下，笑起来了。今天人们抢你的钱，不必破门而入。温文尔雅的、有学位的金融专家，在资本市场上做几个大的动作，你存的六十万缩水到连一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老年怎么度过？两种情况。第一种，你拥有巨大的财富，不管怎么波动，死不了。第二种，你穷，老了继续摆地摊，你也过得好。

当中一段最苦。前面算是有一点，但不知道哪一天缩水缩掉。

资本主义走到今天，让人脱离大地。

（第七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