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资本的内在界限——资本主义是非自洽的系统

一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是遭遇到外部的界限。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避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现在讨论的是内在界限——资本主义发展的每一步，都同时产生限制自己的力量。

这说明资本主义生产对流通、交换、分配、消费这几个环节，并不是如经济学家所设想的那样，是一个逻辑上自洽的系统。

当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生产有四个内在界限的时候，也就指出了：资本主义是一个非自洽的系统。

二

第一个内在界限：必要劳动是活劳动能力的交换价值的界限。

必要劳动，是在一个劳动者的劳动时间里创造工资所代表的价值的那部分劳动。剩余劳动是超出工资之外的那部分。

技术运用到生产领域，大大提高了劳动效率。必要劳动时间缩短，剩余劳动时间增大。总的时间没变，比例发生变化。

劳动者的工资会不会随着剩余劳动时间的扩大而扩大？不可能。每一个企业家都会做劳动力成本的核算和控制。如果必要劳动时间的比例进一步缩小，会发生什么事？裁减工人。不需要那么多人。

这意味着什么？劳动生产效率提高，产品生产更多。产品要销售到市场上去。劳动者在整个人口比例中占大比例。剩余劳动时间比例扩大，产品增多，卖给谁？应当卖给同样大比例的人口。但大比例的人口并没有因此提高购买力。

一个企业家对自己的员工有一个矛盾的要求：希望自己的员工在企业内部工资收入被限定，一旦员工走出企业，就希望他有旺盛的购买力。

一方面害怕生产过剩，所以希望员工在社会上有足够的购买力。但员工进入劳动过程，必须限制他的购买力——限制工资。

这个矛盾是资本主义生产无法克服的悖论。

三

西方现在面对这种悖论，主要解决方法是什么？二次分配，提供社会福利保障。

当一个普通劳动者敢于花钱的前提是什么？有基本的社会保障——免费医疗、免费教育。

俄罗斯一直到大学都是免费的。考进莫斯科大学不要学费。

中国人为什么要捂着口袋过日子？一防生病，二孩子要教育，还有一座大山叫住房。购买率更低了。

生产过剩危机难以避免。西方只能通过几百年的发展，终于认识到二次分配的重要性。北欧这些福利国家，人口少，资本主义经济发达，可以把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转移到其他国家去。

但就整个地球来说，资本主义固有的这个矛盾——广大民众购买力的限制和商品的大量生产之间——构成这个矛盾。

这是一个悖论。

四

第二个内在界限：剩余价值是剩余劳动和生产力发展的界限。

马克思把剩余价值和剩余劳动分开来说，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任何社会形态，生产都要追求剩余劳动。什么叫剩余劳动？劳动生产出来的产品，积累起来的过去的劳动。如果统统被消费掉了，这个社会形态的文明不可能进步。

剩余劳动越是积累得多，人对自然界的自由越大。剩余劳动会让一部分人从劳动领域解放出来，从事艺术、哲学、科学。

古希腊灿烂的文明，前提就是古希腊的奴隶制。奴隶生产的东西，一部分自己作为生活资料，其余都给了奴隶主。奴隶主无需劳动，可以自由从事文化方面的创造。

封建社会比奴隶制进步，剩余劳动更多了。但剩余劳动还不能叫剩余价值。剩余劳动物化为使用价值——良田多少亩，牛羊多少，粮食五谷。在实物的形态上量大。

到了资本主义生产，剩余劳动不能停留在物化为使用价值。堆在仓库里的钢材是剩余劳动，但如果没有在市场上获得价值实现，它就不是剩余价值。

五

宝钢的仓库里堆满了钢材。这是剩余劳动——工人劳动的成果。但如果卖不出去呢？

剩余劳动无法实现为剩余价值，结果会怎么样？

如果一个企业的产品那么多剩余劳动不能实现为剩余价值，不能实现为货币的增值，这个企业破产。

生产过剩危机，在不懂资本主义的人看来很荒谬。怎么会过剩呢？中国十四亿人口，大家都住上好房子，要添置家具、装修，全要用钢材。把宝钢仓库里的钢材每人送一份还不够。如果中国人够了，还多送给非洲兄弟。

其实过剩的绝不是剩余劳动，过剩的是这部分剩余劳动在市场竞争中实现不了剩余价值。

只有一个做法：把它毁掉。

这就是资本主义生产相对过剩危机。一方面钢材不够用，一方面钢材被销毁。为什么？因为不能实现为剩余价值。

剩余价值是剩余劳动的界限。剩余劳动如果实现不了剩余价值，不仅不能积累，还要被销毁。

这是第二个悖论。

六

第三个内在界限：货币是生产的界限。

前两个界限表明资本主义生产在实物形态上的矛盾。第三个界限涉及货币本身。

在金本位时代，货币发行量受制于黄金储备量。一个国家不能无限发行货币。

现在各国货币脱离了金本位。货币成了纯粹的抽象物，可以按照国家意志的需要来发行。

金融资本主义时代，货币成为生产的内在界限。为什么？

因为整个经济依赖于一个神经系统——现代金融体系。这个神经系统可能传递正确信息，也可能传递错误信息。错误信息一旦传递，整个机体就出问题。

金融危机一旦爆发，可以在短时间里让一个国家十年经济发展的成果毁于一旦。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亚洲金融风暴就是例子。马来西亚十年经济成就被国际大炒家炒掉了。

七

第四个内在界限：资本本身成为商品。

在资本市场上，一种奇怪的商品被买卖——资本产生利润的能力。

我有300英镑，知道社会平均利润率，这300英镑能产生20英镑利润。我可以自己投资实业，也可以借给别人。如果借给别人，这300英镑产生利润的能力被定价了。

这个商品有没有价值中心线？其他商品都有价值中心线，价格围绕价值线上下波动。但马克思揭示：资本生利能力这个商品没有价值中心线。

为什么？因为产生利润的能力是不确定的，货币供应量也是不确定的。利息率的决定完全由竞争强加，没有自然利息率。

这个界限意味着什么？资本市场成为各种势力博弈的场所，金融危机的爆发没有内在的调节机制。这一点，我们在下一篇详细展开。

八

四个内在界限揭示了资本主义是一个非自洽的系统。

经济学家设想的市场经济是一个逻辑自洽的系统：供给创造需求，价格调节供求，竞争带来均衡。

但马克思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的每一步，都在产生限制自己的力量。

技术进步提高效率，但限制了民众购买力。

剩余劳动增多，但剩余价值成为界限。

货币脱离金本位，成为生产的内在界限。

资本成为商品，却没有价值中心线。

这不是外部强加的限制，是资本主义自身的逻辑带来的。

资本主义不是一个可以无限自我调节的系统，而是一个不断产生自我矛盾的机体。

（第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