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剩余价值——资本增殖的秘密

资本投下去,购买两样东西:生产资料和劳动力。

生产资料是个广义概念,包括原料、机器、厂房设备、土地,还有技术。技术是要花钱的,购买专利,知识产权保护,都属于生产资料的投入。

再加上工资。然后劳动过程开始了。

假定一个劳动者签了用工合同,每天工作八小时。这八小时的活动,把原料和机器使用之后,创造出新产品。比如棉花变成布匹。

布匹卖的价格一定比棉花高。高出来的部分是劳动过程带来的。否则直接穿棉花算了,织布干嘛?

问题是:这高出来的部分,归谁?

如果八小时创造的全新价值,全部以工资的方式给了劳动者——这叫等价交换。原料的价值全部转移到新产品上去了。机器设备以折旧的方式一份一份转移上去。

最后布匹卖得比棉花贵,贵出来的部分等于工资。因为工资代表劳动。

假如真是这样,资本家干嘛做这件事?做雷锋、义务组织社会生产?

这里我们接触到了一个概念:剥削

人们说马克思用剥削这个概念,是他自己杜撰虚构的。

但请注意,马克思用剥削这个概念,没有任何道德上的贬义。

马克思说,以往的农奴劳动是等级强制性劳动,今天的劳动完全是正义的。每一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正义。马克思并没有用剥削这个概念在道德上批判资本主义。

别误解马克思。不要以为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是伦理上的批判、道德上的批判。也不要以为马克思认为资产阶级是狼、无产阶级是羊。

马克思在整个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看到的是:一个资本家同时可以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或佛教徒。这完全不矛盾。

资本家只是资本的人格化。他经营企业的行为是服从资本的逻辑。在另外的生活领域,他对他人可以寄予无限的同情心,经常施舍。同一个人完全可以同时具备这两个方面。

一方面他经营企业、运作资本,就要服从资本的逻辑。这跟他的精神品质、道德品质一点关系都没有。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里说:

“我对资本主义经济过程的描述,不需要任何人对他承担责任。我的学说比别的学说更不需要个人为他负责任。”

资本家没奴役任何人。他只是按照资本的法则必须做一件事:让一个劳动者八小时的劳动当中,有一部分叫剩余劳动,一部分叫必要劳动。

什么叫必要劳动?

假定这八小时里,前四小时的劳动所创造的价值,已经等于工资所代表的价值了。如果工人四小时干完了就走,资本家就不是资本的人格化,他是一个义工志愿者。

资本家一定跟工人说:你每天必须工作八小时,你才能得这份工资。

工人的反应是:好,我八小时创造的价值等于工资代表的价值,我们之间是平等交换。

但实际情况呢?不是资本家很坏、隐瞒了这个事实。资本家也会这么想:我为什么偿付这个工资给你?劳动力的价格是市场上的平均价格。我当然想少付一点给你,但是我不可以少付的,少付你就不来了,你到别的企业去了。

所以资本家也认为这是平等交换。他也没有故意掩盖这件事情,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情。

马克思把它说出来了:一定还有一部分,叫剩余劳动。

市场是个竞争的舞台。生产同样的产品投放到市场上去,我能否卖得比你便宜?或者我的质量比你高?这两条因素决定你失败了,你不能维持了,市场逐渐属于我了。

每一个组织生产的人,必须把他的劳动产品成功卖到市场上去。而市场是竞争的舞台,不是消费品分配的舞台。你卖成功了,我就没卖成功。

这种竞争迫使参与竞争的企业家做两件事:

第一,尽可能降低自己的成本,让同样的产品卖得比你便宜。

第二,提高产品质量,在同样价格下比你更有竞争力。

怎么能卖得比你便宜?

有两种做法。

第一种,你让你的工人工作八小时,我让我的工人工作十小时。我一天的生产效率就高于你了。你一天只有八小时的产品,我一天是十小时的产品。量比你大,我就敢降价。一降价你就失败,我就赢了。

这叫延长劳动时间,把八小时延长为十小时。

但劳动时间能无限延长吗?不能。自然界规定每个人必须睡觉,还要吃饭,还要谈恋爱——没有谈恋爱就没有后面的工人生产出来,人自身的生产。这些都要花时间。延长到十二小时,再延长就有限度了。

这叫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只能在短时间里有限地发生。

还有第二个办法:让剩余劳动部分扩大。

怎么扩大?我减少必要劳动的时间。本来四个小时才创造出代表工资的价值,我现在两个小时就做到了。

缩小必要劳动时间,怎么做到?提高生产效率。

提高劳动效率怎么做到?

两种手段。一种是提高劳动者的熟练程度,在整个劳动过程当中尽可能减少多余动作。另一种是技术的运用。

前面一个手段就是泰勒制的来历。

泰勒做了个分组对比。把最熟练的工人的动作记下来,跟不够熟练的工人的动作一比较,筛选出多少种多余动作,把它去掉。后来有了摄影技术,把熟练工人的操作过程拍下来,跟不熟练工人的比较,一比较立刻发现哪些动作是多余的,然后培训工人。

管理科学的起步就在这里。一切管理科学只有一个目标:提高企业的效率。妨碍效率的因素很多,管理科学把这些因素统统找出来,分门别类加以研究。

有个笑话。泰勒因为有了这套理论,回去看他老婆织毛衣。仔细看了一看,跟太太说:你刚才整个织毛衣的过程我观察过了,我告诉你,其中80%的动作是多余的,所以你织得这么慢。

太太愤怒了,跟丈夫说:我正想打你一个巴掌。你所说的不多余的20%的动作,恰好是让我织毛衣感到开心的动作。否则我织什么毛衣?我做那些你认为多余的动作,全是让我感到乐趣的动作。

在手工业劳动当中,劳动者还有有限的艺术感。这些艺术感在效率的原则面前统统要被清洗掉。

通过提高劳动者熟练程度来缩小必要劳动时间,仍然是有限的。

机器是必要的。

资本主义就这么来了。资本主义由于它的生产目的是剩余价值,由于剩余价值的生产不能只用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那叫原始野蛮的资本主义——它必须活着,因为竞争让它必须活。

竞争什么?技术。

围绕着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这个目标,技术运用于生产劳动。

回到开头的问题:剩余价值在哪里发生?

剩余价值的源头不在流通领域,也不在资本市场上,也不是局限于农业劳动。剩余价值的源头是一般劳动过程。

把这个劳动过程展开来看,就看到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的划分。

必要劳动创造的价值等于工资,归劳动者。

剩余劳动创造的价值,归资本家。

这不是道德问题。不是资本家个人品质问题。这是资本运动的逻辑决定的。

资本家只是资本的人格化。他不获取剩余价值,他就不叫资本家,他叫慈善家。而慈善家是不能让资本增殖的。

剩余价值是资本增殖的秘密。

这个秘密不在别处,就在每天的劳动过程当中。八小时的劳动,有一部分是为自己的,有一部分是为资本家的。

工人不一定知道这件事。资本家也不一定知道这件事。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

马克思把它揭示出来,不是为了让工人仇恨资本家,而是让我们理解:资本主义的剥削不是个人的恶,是这个社会形态的结构性事实。


(第四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