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劳动的二重性——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

一

一块手表，值200美元。这是什么意思？

以200美元这个数量，来标示生产这块手表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你生产彩电，卖500美元。为什么比我这块手表贵？因为凝聚在彩电里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比凝聚在手表上的要多。

生产彩电的劳动，和生产手表的劳动，是完全不同的劳动。这是有感性差别的具体劳动。现在把这感性差别统统扬弃掉，只说它们所代表的人类体力和智力支出的时间。

这叫劳动抽象化。

于是货币就代表了一般劳动的量。不同的劳动开始被等量齐观。

二

马克思揭示了劳动的二重性。这是理解《资本论》的关键。

商品的二重性——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不是马克思的发现。只要有经济学，它研究的就是商品的交换价值，不是使用价值。研究使用价值那叫工艺学：计时器怎么造、皮鞋怎么造。那是工艺学的事。经济学只讨论交换价值。

但马克思在商品二重性的基础上，揭示了劳动的二重性：

具体劳动创造使用价值，抽象劳动创造交换价值。

这一块手表的使用价值——计时器——是具体劳动创造的。这一块手表值200美元——这个交换价值——是抽象劳动创造的。

但并不是两种不同的劳动。在现实中，这是同一个劳动。只是因为这同一个劳动生产出来的不仅是产品，而且是商品，所以要从两个方面来看它。

三

一盏煤油灯，等于五双布鞋。它们怎么可以等价交换？

煤油灯和布鞋是完全不同的使用价值。使用价值之间无法通约。但它们作为商品交换，就必须通约。等价交换这条原则要求它们能够通约。

怎么通约？

把劳动抽象化。生产煤油灯的劳动不同于生产布鞋的劳动，但在一点上它们相同：一定时间中人类体力和智力的支出。

只讲劳动时间，不讲劳动的感性特点。这一步叫劳动抽象化。

这听起来像是理论上的抽象，像是经济学家的思维操作。但马克思告诉我们：这不是理论，这是现实。

在商品经济中，劳动实际上被抽象化了。

你生产手表，我生产皮鞋。我们互相交换。我们不说"你的计时器换我的鞋子"，我们说"200美元换200美元"。这时候，我们的具体劳动已经被抽象掉了，只剩下一般劳动的量。

这是商品经济的现实，不是经济学家的发明。

四

前资本主义社会也有商品交换。鞋匠终身制造皮鞋，但他要吃粮穿衣，就把皮鞋作为商品出售，获得货币，再购买他需要的生活资料。

这种商品交换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公式表示：W-G-W。

商品（W），换成货币（G），再换成另一种商品（W）。货币只是流通手段，是一般等价物，在两种商品之间起媒介作用。

生产的目的是什么？是另一种我不能生产的商品。商品就是使用价值。所以那时候的财富就是使用价值的增多、丰富化。

什么叫幸福的农业文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牛羊成群就可以了。

现在突然发生了一件让上帝也会惊讶的事情。

生产的起点是货币。先把货币投下去，生产出商品，再卖掉，又获得货币。

G-W-G’。

从货币出发，经过生产环节，再回到货币。这个过程要有意义，G’必须大于G。把增加的货币减去原来投入的货币，就叫剩余价值。

生产的目的不再是使用价值，而是剩余价值。

货币不再是流通手段，而成了财富的主体存在。

五

劳动价值论不是马克思提出的。亚当·斯密、李嘉图完成了劳动价值论。

但马克思追问了一个问题：劳动价值论里的"劳动"，是指什么？

是指具体劳动吗？不是，是一般劳动。

亚当·斯密和李嘉图把人类劳动抽象化了。他们把具体劳动的感性特征抽象掉，只说劳动时间的量的投入。货币代表一般劳动的量。

这听起来很合理。但马克思要问：为什么人类的劳动会被抽象化？

经济学家的回答是：因为有商品交换，所以劳动被抽象化。

马克思说：这是倒果为因。不是因为商品交换所以劳动抽象化，而是因为劳动被抽象化，所以才有商品交换。

什么是劳动的抽象化？就是积累起来的劳动与活劳动的对立。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把活劳动抽象化，只当作一般劳动的量来使用。

这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不是商品交换的结果。

六

有人说，劳动价值论过时了。财富的增殖部分不在劳动过程中，在金融领域。资本借贷让财富增长。我手中有500英镑，借贷出去就有利息，这不就增殖了吗？

这种想法荒谬到什么程度？把打麻将也看成生产行为。

每天我们几个人打麻将，财富会增加吗？只不过是从甲的口袋转到乙的口袋，再转到丙的口袋。这是零和游戏。

人们说，资本市场可不是零和游戏。

对。因为货币增殖是在生产领域发生的。你在借贷行为中是预先分享其中的一部分。如果生产领域没有增殖，你的借贷就落空了。

剩余价值是在生产领域形成的，不是在流通领域，更不是在金融领域。

七

有人说，劳动价值论过时了。

石油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一直波动。在中东盛产石油的地区，开采石油需要的劳动量很低。打一口井，石油就冒出来了。但石油的价格很高。这是否说明商品的价值并不是由劳动时间量来规定的？

盛产钻石的地区也是一样。开采钻石的劳动时间量，跟钻石在市场上的价格不成比例。

看来"物以稀为贵"才是价值的来源，劳动价值论站不住脚。

这种反驳能成立吗？

你盛产石油的利比亚，有资格用自己的石油吗？人家拿着货币来，你就把石油给他，你拿到货币了。你盛产钻石，有资格用这个钻石吗？人家拿来的货币是过去积累起来的劳动，他拥有享受钻石的权利，而你不拥有。虽然你能很容易生产出钻石来，但你不拥有对它的权利。

拥有权利的是货币拥有者，而货币就是积累起来的劳动。

中国人终于有购买力了。这购买力来自哪里？改革开放四十年，整整一代人的劳动积累出来的。他们甚至为整个世界生产，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加工厂。你才拥有了多少外汇储备。美元从天上掉下来给我们吗？还是我们出售了多少钻石？

劳动价值论是攻不破的。价值的增殖部分一定来自劳动过程，绝不会来自金融，也不会来自商品流通。

八

经济学成熟为一门科学，是在工业革命之后。

之前有重商主义，认为财富来自商品流通，商人最重要。后来有重农主义，认为财富来自土地耕作，农业劳动是唯一的劳动。

工业革命来了，英国的工业化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兴起。这时候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适逢其时地问世了。

《国富论》的主题是：政治权力要从市场中走出去。一个国民的财富怎么增长？用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来调节。

这时候经济学才成熟。为什么？因为形成了一个一般劳动概念。农业劳动不是唯一的劳动，工业领域的劳动也是劳动。凡是能让货币增值的活动都能叫劳动，理发师的活动也叫劳动。

经济学把人类劳动抽象化，完成了劳动价值论。

但马克思要揭示的是：劳动被抽象化，不是理论操作，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现实。

九

回到开头的问题：一块手表为什么值200美元？

经济学的回答是：因为它凝聚了200美元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

马克思的追问是：为什么劳动时间可以用货币来衡量？

因为劳动已经被抽象化了。具体劳动的感性特征被扬弃，只剩下一般劳动的量。这个量用货币来标示。

但这不是自然的事情。这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结果。

在前资本主义社会，劳动没有被抽象化。鞋匠的劳动就是鞋匠的劳动，铁匠的劳动就是铁匠的劳动。他们交换产品，但他们的劳动没有被还原为一般劳动的量。

只有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劳动才被抽象化。因为积累起来的劳动要支配活劳动，就必须把活劳动抽象化，当作一般劳动的量来购买、来使用。

这就是工资的本质。工资不是劳动的价格，是劳动力的价格。资本家购买的不是一个鞋匠的具体劳动，而是一般劳动的量——用货币来衡量的劳动时间。

十

劳动的二重性，揭示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秘密。

具体劳动创造使用价值，这是人与自然的物质变换。这块手表是计时器，这双皮鞋能穿在脚上。这是劳动的自然属性。

抽象劳动创造交换价值，这是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这块手表值200美元，这双皮鞋也值200美元。这是劳动的社会属性。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劳动的社会属性——抽象劳动——支配了劳动的自然属性——具体劳动。

你是一个鞋匠，你有你的手艺，你有你的骄傲。但在资本家眼里，你只是一般劳动的量。你每天工作8小时，他付你8小时的工资。至于你造的是皮鞋还是布鞋，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你的劳动能不能让他的货币增殖。

这就是劳动被抽象化的现实含义。

（第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