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社会权力——积累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

上一篇我们谈到:把"资本雇佣劳动"这条经济事实中的范畴清洗掉,还原到事情本身,就是"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

这不是政治权力,不是法律赋予的权力,不是等级制度的权力。这是一种社会权力——因为拥有生产资料,所以能够支配别人的生命时间。

这种权力不需要法律承认,不需要政治授权。它就在那里,每天都在发生。

社会权力是真实的。经济范畴是意识形态的。

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人第一步的强烈要求是什么?脱贫。赚钱为了脱贫。

假如你基本上实现了这个目标,你还要钱吗?要。为什么?第二个目标来了:安全。因为人会生病,也会老。为了安全而奋斗。

当你挣到的钱已经多到安全问题——不要说这辈子,再活几辈子都解决了——你拥有了财务自由。

那么你还要钱干嘛?

第三个目标来了:权力

这不是政治权力。你面临一个选择:在这个社会生活当中,你是支配别人,还是被别人支配?

假如你拥有了财务自由的那笔钱,还不足以支配别人,总是要被别人支配,你又要做选择了。当你觉得不能被别人支配,你感受是什么?你觉得你还很穷。

你觉得自己钱不够还很穷的感觉来自哪里?你还远离权力。你只不过解决了个人财务安全。

这就暴露了资本的性质。

在经济学里,资本是一个经济范畴,可以对它进行理性的研究。经济学家告诉我们:你在市场上竞争,按照经济规律办事,你就能成功。

但如果做一个现象学还原,把经济范畴清洗掉,资本是什么?

资本是社会权力。

一部分人拿着自己所拥有的积累起来的、过去的劳动,支配另一部分人的生命时间。

社会权力是一种非理性的人与人的关系。为什么说它非理性?因为它是一部分人支配另一部分人、一部分人统治另一部分人的关系。你怎么能说它是理性的呢?

在市场舞台上争斗,表面上按照经济学描述,完全正常,叫竞争。价值增值,你增值得快,就导致另一部分人增值得慢,或者不增值。据说这种竞争会产生一个最后公平的效果。

但价值领域真正的竞争是什么?是积累起来的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权力的竞争。支配权——一部分人支配另一部分人。

马克思在《莱茵报》时期写过一段话:

“利益是最讲究实际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消灭自己的敌人更实际的事。”

当进入物质利益领域,你能说它是一个理性的领域吗?你进入物质利益领域,你就明白了什么叫消灭自己的敌人,或者被消灭。

这就是为什么马克思的学说"可信而不可爱"。他撕开了理性法则的面纱,暴露出底层的非理性斗争。

经济学家把资本的竞争描述为一个理性的活动。你为什么失败了?你经济学知识不完备,你没有很好地进入经济学的逻辑体系。经济学家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但马克思告诉我们:这是一场斗争。而且这场斗争是非理性的。因为社会权力是一种非理性的人与人的关系。

2006年,比尔·盖茨在达沃斯论坛上发表演讲,标题是《21世纪创新型的资本主义》。

他开宗明义说:

“人类在经济建设领域所取得的一切进步,都不足以让人类自豪。人类只有在减轻或消除人与人的不平等关系方面所取得的进步,才足以让人自豪。但在这方面,我们今天非但没有进步,而且只有倒退。”

“今天的市场经济是穷人为富人打工的经济。你口袋里的钱越多,整个市场为你服务的动力就越大;你口袋里的钱越少,市场为你服务的动力就随之减少,最后降低为零。”

“在这个地球上,有十亿人口每天的生活消费支出不超过一个美元。”

比尔·盖茨没有用social power这个概念,但他说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关系。这不是政治上的不平等,政治上都平等。是事情本身。

比尔·盖茨提出:我们能不能做到让市场也能为穷人服务?

他认为可以。全世界的企业家要相信自己的企业有两种资本:一种是可以计算的有形资本,一种是无形资本——社会声誉。假如全体企业家都同意这一点,21世纪创新型的资本主义就可以建构。

他举了例子: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经向世界各国的医疗企业招标,能不能以成本价向非洲投放大量疫苗?因为非洲许多儿童患上了在欧洲早已绝迹的疾病,他们没有购买疫苗的能力。一家印度医药公司投标了,向非洲投放了大量疫苗,然后联合国给它新开发产品一块很大的国际市场。

比尔·盖茨用这个例子说明:创新型的资本主义是可能的。

但我读到这里发现,比尔·盖茨不懂马克思。

为什么?因为他忘了他要去消弭的那个贫困,先是被他的资本创造出来的。

**资本每增值一步,就在同时制造贫困。**这是资本的逻辑,不是比尔·盖茨的个人道德问题。

比尔·盖茨成为世界首富的同时,制造了多少贫困?如果比尔·盖茨一开始就是个慈善家,他不可能成为世界首富。

他先制造贫困,然后又有一颗善良的心。他也不知道这是自己造成的贫困,所以不应该为此负责任。资本的本性就是如此。

这种贫困不是等级压迫的结果。没有任何人运用等级的权力、政治权力迫使一部分人进入生产劳动领域。大家都平等交换,市场上见面签用工合同。

在这个价值范畴的掩盖下,掩盖了什么?掩盖了贫困的不断被制造。

于是我们今天看到——法国发生了黄马甲运动,英国投出了脱欧,美国选出了特朗普。这些都是社会分裂的表现。

社会分裂哪里来的?并没有改变政治制度。每个人都有投票权。但资本每增值一步,就在同时制造社会分裂。

从世界经济的大势来判断,全球化让一部分人获利、另一部分人受损,社会分裂就会积累,最终爆发为逆全球化的政治运动。

这不是道德问题,不是哪个政治家好或坏的问题。这是资本运动的逻辑必然带来的结果。

资本的竞争,表面上是你能不能比别人更聪明、更勤奋、更懂经济规律。经济学家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但把范畴清洗掉,还原到事情本身:这是积累起来的劳动对活劳动的支配权的竞争。你拥有的积累起来的劳动越多,你能支配的活劳动就越多;你能支配的活劳动越多,你积累起来的劳动就增长得越快。

这是一个权力扩张的过程,不是一个理性竞争的过程。

权力扩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的支配在扩大。被支配的人怎么办?他们被迫交出自己的生命时间,为支配者创造更多的剩余价值。

马克思说:

“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这不是道德谴责。这是对事情本身的描述。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财务自由还不够?为什么你还觉得穷?

因为你在社会权力结构中的位置还没确定。你是支配者还是被支配者?你拥有的货币能不能转化为支配别人的力量?

这不是经济学问题。经济学告诉你:你有这么多钱,你可以怎么投资,怎么理财,怎么保值增值。

但经济学不会告诉你:你的钱够不够让你成为支配者,而不是被支配者。

资本不是价值。资本是社会权力。

在经济学范畴里,一切看起来合乎理性、平等公正。但把范畴清洗掉,我们看到的不是等价交换,而是支配与被支配的关系。

这个关系不需要法律承认,不需要政治授权。它就在那里,每天都在发生。你承认它也好,不承认也好,它支配着你的生活。


(第二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