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资本论


本系列文章根据王德峰教授《重读资本论》课程内容整理,结合马克思《资本论》原文编写,力求用通俗的方式呈现《资本论》的核心思想。


第一篇:《资本论》不是经济学——马克思的哲学革命

王国维先生说过一句话:世界上的学问分两类,一类可爱而不可信,一类可信而不可爱。

经济学理论属于哪一类?可爱而不可信。你好好学进去,掌握了经济学的思维逻辑,你就觉得很安稳——只要我问自己:我对经济学的理论掌握得够不够彻底?我运用经济理性的思维能力是不是足够了?如果足够了,你就放心好了,一切都OK。

马克思的学说呢?恰好是第二类:可信而不可爱。所以我们现在提到马克思就心里有点烦,讲斗争的,我们不要斗争,我们都有人道主义精神,我们有颗善良的心。

问题来了:为什么经济学"可爱而不可信",马克思却"可信而不可爱"?

这要从《资本论》的副标题说起。

《资本论》的副标题是——政治经济学批判

马克思不是经济学家,《资本论》也不是经济学理论。这开宗明义的第一点,很多人就忘了。

社会科学是怎么做研究的?

第一,认为自己是实证的科学,从经验的事实出发。

第二,把社会现实放到一个逻辑体系中去讨论。这个逻辑体系由一系列范畴及其相互关系构成,然后把社会生活放入其中。如果社会生活出了毛病,那就是背离了理性的法则,所要做的事情就是纠正,把偏离理性系统的地方纠正回来。

经济学家这么做,法学家这么做,政治学家也这么做。他们都有自信:第一是实证的,从事实出发的;第二是把事实放到逻辑框架中去的。

举一个例子。

假定一对夫妻,丈夫是经济学家,妻子是法学家。他们结婚了,面对共同的家庭事务有了意见分歧,得讨论。经济学家的丈夫先发言:

“我们先解决一个前提性问题——投入与产出、成本与效益。”

法学家的妻子马上反对:

“你说的前提性问题还不算前提性问题。比你说的问题更前提的问题是:要解决权利和义务的关系。如果权利义务的问题不解决,请问你谁投入?产出归谁?成本谁化?效益该怎么分配?”

两个人就这么争论了两个多小时,偏偏就没有触摸到家庭事务本身。

这个例子想说明什么?

当代人就这么生活在社会中:社会生活很快就被置入范畴中去讨论。经济学家的特点,是把一切社会生活都用经济范畴的逻辑关系来讨论;法学家的特点,是把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首先放到法的范畴中讨论。

于是我们不得不问一个问题:你们从事实出发的那个"事实"是怎么来的?

曾经有一个社会学教授,在一次闲聊中说:

“我看你们搞哲学的人,写关于社会现实问题的文章,都是高头讲章、空谈玄理、于事无补。我们社会学是一门实证的科学,我们讨论社会现实问题,一从事实出发,二给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这时候有人问他一个问题:

“你们社会学研究的对象是社会事实,你如何获得社会事实?”

他说:“我观察到。”

“你可能观察到社会事实?打个比方:某年某月某日,上海南京西路有两拨人在打架。一个新闻记者路过了,要报道。他该怎么报道?”

“无非这几种报道:一种是发生了警匪之战;一种是黑社会内讧;还有一种是人民起义。”

“究竟是警匪之战、黑社会内讧,还是人民起义——这三种可能的报道都不是他看到的。他若照他所看到的报道该怎么报道?某年某月某日某地,两群高级灵长类动物在做肉体搏斗。”

“这是他看到的。但你要报道一个社会事件,还需要一样东西。这样东西不是你看到的。”

“是什么东西?”

“范畴啊。”

比如你把他报道成"警匪之战",你心中要有两个政治学范畴:一个叫"私人非法暴力",一个叫"公共合法暴力"。匪和警都是暴力,但按照政治学,私人非法暴力那叫匪,公共合法暴力那叫警。这是你看到的吗?

当他报道"警匪之战"这条社会事实的时候,这个社会事实已经被范畴建构起来了。

事实不是直接给予我们的。事实是被范畴建构的。

现在我们来试一试,把一条经济事实中的范畴找出来,然后清洗掉。

这条经济事实叫:资本雇佣劳动

人人都能听懂这句话。在这个事实当中隐藏着什么范畴?

一个是资本——能增值的货币。

一个是工资——跟劳动这个商品的等价交换。

一个是商品——劳动变成了商品,因为它是被购买的。

这三个经济范畴都隐藏在里面。在前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中,不存在雇佣这个问题,不存在购买劳动。欧洲中世纪的行会手工业,师傅跟徒弟与帮工之间的关系,不是"你付出劳动,我支付工资"。你到我这里劳动,你的生活全在我这里,如果我偶尔给你点钱,那叫零花钱。这里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市场行为。

所以在这条经济事实当中,它是怎么出来的?我们心中要有一些范畴:资本、工资、商品、价值。然后做出一条事实来:资本雇佣劳动。

这条经济事实显得非常好。好在哪里?平等。这里发生了一个等价交换。在等价交换这个观念里,隐藏着一个核心范畴——价值

资本是不是价值?工资是不是价值?商品是不是价值?价值范畴是整个经济学范畴体系中最核心、最基础的范畴。资本主义生产关系被认为是人类迄今为止找到的最合理的经济关系,因为没有政治强制、没有等级压迫、没有奴隶主挥着鞭子逼迫你劳动。独立的个人在市场上平等见面,实现等价交换。

于是经济学从经济事实出发,建立一整套理论。这个理论都是范畴与范畴之间的关系,是逻辑上的关系,用理性可以推。所以经济学是一门理性的科学。

现在我们试一试,把"资本雇佣劳动"这条事实中的三个范畴都拿掉。

资本——能增值的货币,这个范畴拿掉。

工资——跟劳动商品的等价交换,这个范畴拿掉。

商品——劳动作为商品,这个范畴拿掉。

这条事实没了。

但这个事情还在每天发生。为什么?

你如果没有资本——换句话说,你没有过去积累起来的劳动——你的选择是什么?你要保证自己的物质生活,你只拥有你自己的活劳动。你只能去找拥有积累起来的劳动的人。

生产资料就是积累起来的劳动。机器就是积累起来的劳动。厂房、设备、被开垦过的土地,都是积累起来的劳动。谁拥有它,谁就拥有一种力量,让不拥有它的人提供活劳动。

这里始终没用经济范畴。积累起来的劳动与活劳动的关系——这件事一旦用范畴就变成另外一件事了。

这条经济事实被改写了。上面是经济事实,下面是事情本身

生产资料行使对活劳动的支配权。

这就是马克思做的工作:把经济学家所提出的经济事实中的范畴找出来,清洗掉。一旦把经济范畴清洗掉,那个经济事实就还原为"事情本身"。

这种做法,在哲学上有一个名称,叫现象学还原。这个名词是20世纪德国哲学家胡塞尔明确提出的,但马克思早就做了。

马克思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因为每一条社会事实被范畴建构起来之后,就变成合乎理性的了。既然是合乎理性的,就可以用理论来讨论它、纠正它。经济学讨论的经济事实全是合乎理性的,因为它合乎理性,所以有理论可以上去。现实生活发生毛病、问题甚至危机,经济学家就指出导致这些危机的原因是什么——非理性行为,然后加以纠正。

经济学成为当代最热门的学问。

然而,在经济学的这样一种科学的自豪态度当中,掩盖了一个基本的真相:

经济活动的领域,本质上是非理性的。

“资本雇佣劳动"这条经济事实完全符合理性,因为它的基础是价值范畴——等价交换。没有任何别的因素掺杂其中。

但当我们把范畴清洗掉,还原到事情本身——“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我们看到了什么?

我们看到了权力

这不是政治权力,不是法律赋予的权力,不是等级制度的权力。这是一种社会权力——因为拥有生产资料,所以能够支配别人的生命时间。

这种权力不需要法律承认,不需要政治授权。它就在那里,每天都在发生。

社会权力是真实的。经济范畴是意识形态的。

马克思在《资本论》第四卷开头写了一段话,被称为"总的评论”:

“所有经济学家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不是就剩余价值的纯粹形式,不是就剩余价值本身,而是就利润和地租这些特殊形式来考察剩余价值。”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经济学家们讨论利润、地租、利息,用一套范畴体系把它们组织起来,显得合乎理性。但他们忘了问一个问题:这些范畴本身是怎么来的?

马克思要做的,不是在经济学内部讨论问题,而是追问经济学的前提——价值这个范畴是怎么来的?商品这个范畴是怎么来的?资本这个范畴是怎么来的?

一旦追问到这一步,经济学就暴露出它的秘密:它不是在描述客观规律,而是在用范畴掩盖真实的社会关系

这才是《资本论》真正要做的事情。

回到开头的问题:为什么经济学"可爱而不可信",马克思"可信而不可爱"?

经济学可爱,因为它给我们一种理性的安全感。只要我们掌握了经济规律,一切都可以被解释、被预测、被调控。这是一种"可爱"的承诺。

但它"不可信",因为经济学的范畴体系本身,就是对真实社会关系的遮蔽。它把"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这种社会权力,包装成"资本雇佣劳动"这种平等交换。

马克思"不可爱",因为他撕开了这层包装。他告诉我们:你们以为平等的交换,背后是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你们以为理性的规律,背后是非理性的社会冲突。

但它"可信",因为这就是我们每天经历的真实。

这就是《资本论》要告诉我们的:不是人坏,是事情本身如此。

那么,“积累起来的劳动支配活劳动”——这种社会权力究竟是什么?它如何运作?下一篇,我们来讨论这个问题。


(第一篇完)